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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文华:“吕洞宾飞剑斩黄龙”故事考

作者:沈文华      发表时间:2017-05-22 16:18:43        
在历史上,吕洞宾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“神仙”人物。 

    吕洞宾,姓吕名岩,字洞宾,号纯阳子,生于唐德宗贞元年间。师从钟离权,传世作品有《灵宝毕法》、《钟吕传道集》等。其主要活动期在唐末五代,与其他著名道教人物如崔希范、陈抟等均有交往。遇崔希范传《入药镜》,而有“因看崔公《入药镜》,令人心地转分明”之语;《宋史•陈抟传》中称吕洞宾“百余岁而童颜,步履轻疾,顷刻数百里,世以为神仙”,曾几次访陈抟,并在抟逝后写诗吊唁。这基本可以断定,当时(陈抟卒于端拱二年,即公元989年)他仍健在。其确切卒年不详。据《历世真仙体道真鉴》记载,宣和元年(1119年),宋徽宗封吕为“妙通真人”。至元六年(1269年),元世祖又封赠“纯阳演正警化真君”之号,武宗时(1308年—1311年),更加封为“纯阳演化孚佑帝君”。 
    吕洞宾周游天下,踪迹或隐或显,神异莫测,屡屡行化济世度人。道门对他的功业德行推崇备至,尊称为“吕祖”。他曾传道于刘海蟾、王重阳,由此开衍出内丹南北二宗。时至近代,清内丹“西派”创始人李西月在近千年后也称得法于纯阳真人,可见其深远影响。在民间,作为“八仙”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,吕洞宾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。与他相关的传说在历代不断被改编成小说、话本、杂剧、戏剧等,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,著名的有“吕洞宾飞剑斩黄龙”、“黄粱梦”和“三戏白牡丹”等。 
    “吕洞宾飞剑斩黄龙”的故事最早出现在佛教灯录中。《联灯会要》、《五灯会元》、《佛祖统纪》和《指月录》等均有记载。民间敷衍和改编的如《醒世恒言》卷二十二,明传奇《飞剑记》第五回以及《长生记》等小说和戏剧,它们的主要情节、观点与灯录基本相似。 
    据《五灯会元》载:“吕岩真人,字洞宾,京川人也。……道经黄龙山,睹紫云成盖,疑有异人,乃入谒。值龙击鼓升堂。龙见,意必吕公也,欲诱而进,厉声曰:‘座傍有窃法者。’吕毅然出问:‘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。’且道:‘此意如何?’龙指曰:‘这守尸鬼!’吕曰:‘争奈囊有长生不死药。’龙曰:‘饶经八百劫,终是落空茫。’吕薄讶,飞剑胁之,剑不能入,遂再拜,求指归。龙诘曰:‘半升铛内煮山川即不问,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?’吕于言下顿契,作偈曰:‘弃却瓢囊碎琴,如今不恋汞中金(《全唐诗》作‘水中金’)。自从一见黄龙后,始觉从前错用心。’” 
    故事以吕洞宾落败认错而告终。虽然这则公案说的只是吕洞宾与黄龙(诲机)禅师的一段机锋交涉,但吕是内丹道公认的大成就者,也是道教最有影响力的祖师之一。通过道教“神仙”人物与禅宗祖师之间斗法而折服的过程,公案表现的却是道教内丹修炼与禅宗修行的胜劣,佛道两教的高下也就一目了然了。 
    道教对于这则故事的态度,先有内丹南宗传人白玉蟾在《平江鹤会升堂》中回忆吕洞宾生平事迹时,以“大笑归从投子山,片言勘破黄龙老”,提出与灯录正好相反的交锋结果,但只一笔带过,对整个过程没有作具体说明。内丹“伍柳派”的创始人之一伍冲虚在《仙佛合宗》中也对此提出质疑,认为吕当时已能大定出阳神而脱生死轮回,怎会再去向有死之凡人求教?他指出此事是伪造的,不可信以为真。近人陈撄宁在《扬善半月刊》专门撰文《吕祖参黄龙事考证》提出了十七个疑问对此公案予以反驳。 
    惜上述几种意见均未留意公案本身的破绽,辩驳中缺乏足够的依据,但其中的某些观点值得参考。今有南怀瑾先生在《禅海蠡测》一书中提出了他的看法:“说者有谓此则公案,疑为后人所诬。以吕祖之贤,岂必待黄龙方能见道乎?殊不知大道平易,愚者不及,智者过之。吕之工用见地,已臻玄境,唯此向上一路,待黄龙一指方破,盖亦时节因缘,触此机境耳。未见黄龙时,正此一著子,见亦见得,明亦明得,用亦用得,只是不能放舍。待黄龙点破而大休大歇去,方见本具之性,不因工夫修证而有增减取舍于其间也,容复何疑!”这肯定了公案的内容,认为正是黄龙为吕指出了“向上一路”,使其工用大休大歇而得见本性。存疑的是此前吕是否已见性,还是只有工夫而已?丹家们显然不会赞同这个意见,他们会指出吕洞宾此时的金丹成就已是“性”、“命”相合的结果,怎会倒退回初期“见性”的层次?这段评论可取之处在于“大休大歇”和“向上一路”的说法,倒是与内丹的“还虚合道”别有对应。 
    因此故事疑点较多,本文拟从内丹学角度来辨析公案内在的逻辑,或许可另辟蹊径。下面就吕与黄龙的对答机锋逐层分剖: 
    先说说吕洞宾提出的主要观点“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”。现录吕诗全文如下:“铁牛耕地种金钱,石刻儿童把贯穿。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。白头老子眉垂地,碧眼胡儿手指天。若向此中玄会得,此玄玄后更无玄。”(自《浑成集》,公案中的诗句应取自此诗)吕在诗中认为“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”是佛(碧眼胡儿)、道(白头老子)所共同证得的境界。此“粟”同于“黍”,指的是内丹修炼所成的“黍米玄珠”即“金丹”,需要说明的是这个“黍米”不同于内丹“小周天”阶段每日所得一粒的“黍米”。参看另一位道教“神仙人物”张三丰在《玄机直讲》中对此“灵明黍米宝珠”的说明,可以明了它的功用,并为“藏世界”作注脚。张三丰说:“此灵明宝珠(黍米宝珠),于虚空之中,包含万象,潜藏万有,发生万物,都是这个”;“半升铛”指“土釜”,即黄庭。在这“半升铛”内,乾坤交媾、性命相合,它是“明珠结胎”的内鼎神室,为阳神圣胎凝结温养之所在。混然子《还真集》云:“擎天柱地半升铛,龙虎擒来一处烹。武炼十回文火炼,丹成九转步蓬瀛。”这烹炼的过程正是“煮山川”的写照。 
    “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内煮山川”显现的是金丹包藏万象,融聚万有,会和阴阳,摄受大千世界的气象。前半句讲的是境界,后半句说的是过程。虽然侧重于说功用,主旨却在呈境现体,以此来作印证。如果听者是会家子,此时应已知对方已证○实相,此境界并非道教独有,佛教亦然。此○除了能“藏世界”,尚有体用一如的后着,即“一粒化三千”。若想往上提点,便会醍醐灌顶以破他对此○相的执泥,粉碎虚空而入化境。如此,答者才能为师,才有资格接引后学。公案中接下来冒出的一句“这守尸鬼”破的却是身执,与破体执无关。这表明答者根本不知道来言的真实含义,而胡乱以对道教“长生不老”一贯讥讽的“守尸鬼”来应对。对答之间既无任何关联,更无“向上一路”的提撕,显然牛头不对马嘴,看者也是一片茫然,这恐非具足德行的黄龙禅师之原话。 
    尤为可疑的是,就如事先设好的一个局,吕乖乖地顺着此意接道:“争奈囊有长生不死药。”看似以长生不死来驳“守尸鬼”之斥,而实际上正好落入圈套坐实了此批评。吕洞宾对“长生不死”的真实看法究竟如何?他在《敲爻歌》中道:“只修性,不修命,此是修行第一病。只修祖性不修丹,万劫阴灵难入圣。达命宗,迷祖性,恰似鉴容无宝镜。寿同天地一愚夫,权握家财无主柄。”作者批评了对性、命的偏修,而将长生不死、寿同天地而不修性者称作“无主柄”的“愚夫”。在钟吕内丹道中,对于修行目标明确规定了五个阶次,称作“五等仙”。所谓长生不死者,称为“地仙”,在“五等仙”中排列第三。“地仙”需用功不已,继续修炼,才能功满忘形而身外有身,成为“神仙”。然后进一步传道人间,积功累德成就“天仙”。因此,吕在黄龙所说“饶经八百劫,终是落空茫”之后,应不会“薄讶”继而恼羞成怒飞剑胁之,反倒会赞同他的观点,并劝诫修行者性命必须双修。 
    所以,故事中的“飞剑胁之”就显得荒唐可笑了。因一言不合便飞剑杀人,此事即使常人也不为,更何况修道者?若果真如此,便不是正道而应称为“魔道”了。吕洞宾在《江州望江亭自记》中曾指出: “世多称吾能飞剑戮人者,吾闻之笑曰:‘慈悲者佛也。仙犹佛也,安有取人命乎?’吾固有剑,盖异于彼。一断贪嗔,二断爱欲,三断烦恼,此其三剑也。”此“三剑”之说,反映了内丹道修炼心性的基本立场。对比丹道修炼的磊落胸襟,不能不对公案所塑造满是“嗔心”的吕洞宾形象产生怀疑,并对公案作者的动机提出质问。 
    由此看来,似乎这则公案的上述内容都难成立。那么,最后的偈子是吕祖所作还是别人妄造? 
    历代真正的修道者都以生死为重而不以门户为障,道士与禅师之间的参访切磋、相互指点均是常事。从吕洞宾的不少诗作中,可以看出其深受佛教尤其是禅宗的影响,并努力学习和借鉴吸收。表现在丹道思想中,“佛道双融”是其特色之一。吕交游广阔,曾参访过黄龙禅师并留下过诗偈。《吕祖全书》有诗如下:“弃却瓢囊碎琴,大丹非独水中金,自从一见黄龙后,嘱咐凡流着意寻”,这比较符合吕祖本意。“瓢囊”和“琴”隐喻丹田和脉道,“水中金”即内丹之药物“真铅”,指代“命”。诗中指出大丹并非独独由修命而得,此诗表明吕曾从黄龙禅师处获得心性的点拨。“嘱咐凡流着意寻”之句提醒行者要成就大丹,还须从自性上下功夫,这不离其“性命双修”的宗旨。但灯录中“始觉从前错用心”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推翻了其一贯主张,否定了丹道“性命双修”的原则立场,放弃了道教“修命”这一最基本的特色,无疑是自毁其基。如果“始觉从前错用心”是真,那么吕洞宾果如灯录中所言成为禅宗法嗣就不足为怪了。 
    行文至此,大致可以形成以下看法:历史上或确有吕洞宾参访黄龙禅师之事。但由于某些人因为宗教门户之见,有目的地将此事的过程及相关诗偈加以改写,添造了一些情节和内容,这便是我们目前所看到的“吕洞宾飞剑斩黄龙”版本了。虽然这故事本身经不起推敲,但因其流布而造成的不良影响,以及由此而抹去的一段佛道交流佳话,不能不说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个遗憾。 
       (本文原载《文景》杂志2011年1、2月号合刊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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